暴雨將至隨筆
“我已經(jīng)想好出逃方案。”坐在我前面的男子，低聲吐出這句話。盡管他看起來很累，但幽暗的燈光掉進他的咖啡，又濺到他眼睛里，明晃晃的。
半小時前，他拖著這具軀體，約我到郊區(qū)的咖啡店見面。他進門的方向，是廣闊的平原，有厚厚的烏云壓過來。他看起來是個溫順的人，笑起來也很好看，像個孩子。他從旁邊的背包里抽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遞過來：“上次我說的出逃方案，你看看。”
那兩頁白紙上，擠滿了小字和圖形，密密麻麻的，我不得不湊近辨別。沒等我提問，他又說：“先從右邊的頂部看起，那里有出口標記。”
我尋著他意思找過去，看到一堆小字中，藏著的紅色標記。我問他：“這不像路線圖，有點像思維草圖，你現(xiàn)在的位置呢？”
他凝固著臉：“我不在這里，或者說我還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我放下筆記本，發(fā)現(xiàn)自己有點傻，“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一個普通人，怎么看都是無公害動物，你逃什么，又能逃哪里去？”
他嘆口氣，身體掙脫椅背，傾向我，隔著一張桌的距離，我隱約看到他額頭上冒出汗花。他說：“你沒體會過，你不明白，你也不會信……”
我來勁了：“哎喲，那你倒說說看，萬一我信呢？”
“從哪里說起呢？嗯，三個月前的加班夜，我下班回家時，快接近十二點了，那天下著雨。”他停頓了一下，“是春天的小雨，我記得很清楚，前面的車開過來，雨在車燈光中一顆一顆連成串，緩慢的，扭曲著落下來，像鏈條一樣，我能看到中間貫穿的線。”
“這還是小雨嗎？”我打斷了他。
“你看，我說了你不信，這才剛開始呢。”他神秘兮兮的，為了渲染氛圍，吊足我胃口，他準備喝完剩下的咖啡。
“我回家后，就和老婆說了這事兒，當時她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fā)，沒當回事兒，還開我玩笑，說我什么時候改行寫小說了。我一聽，就沒興致再說下去。”他若有所思的樣子，隔了幾秒鐘，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不知道這情況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我想起那天她沒帶傘出門。”
“是什么情況？和她沒帶傘有什么關(guān)系？”我絕對是被他帶進故事里了。
“其實那天也沒有什么奇怪的，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兩人窩在沙發(fā)里還聊天來著……”他似乎有話沒說完，身體再次藏進椅背里，“你知道，我加班不斷，她真的是想要孩子，我們經(jīng)常聊這個事兒，可我還沒準備好。”
我插話：“嗯，這是你們的私事，跳過，跳過。”
“我說這話是有原因的，她非常重視，她也知道我的想法，但她理解我，那天我們一起在外面吃中飯，她刷著手機，看到閨蜜發(fā)的視頻，是小寶寶的，我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鉆進去了，她的眼神里都是羨慕，她把視頻的聲音調(diào)高，小寶寶的笑聲吸引了旁桌的客人。我稱贊幾句，她不作聲。”
“你這么忙，她想有寶寶陪伴。”我識趣道。
“重點是，她以前因為我暫時不要小孩，都發(fā)動了雙方父母來鎮(zhèn)壓我，甚至提出離婚。”他的思緒飄了出去，“你知道南方多雨，細雨小雨的，她有傘也不撐，她說這樣有情調(diào)。我在的時候，當然是給她撐的，我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
“嗯，體貼的男人。”我確實是沒話找話。
他沒理我，繼續(xù)講下去：“一個月后，我感覺到不對勁，她已經(jīng)有好一陣子沒說要小孩了，在那方面也不主動，我反思過，我沒對不起她，我這么忙也不可能有那想法。但我們的感情沒問題，很溫馨，就是感覺生活里忽然少了這么一件事，被洗掉了。”
我等著他的話。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件事，讓我把這一切串連起來思考。”他直盯著我，“上個月，團隊去客戶那里提案，我也去了，提案中發(fā)現(xiàn)有份調(diào)研資料落在車里，就讓助理去停車場拿。那時候已經(jīng)是夏天，你知道的，陣雨說來就來，助理回來時，襯衫全濕了，還滴著水，他說還沒到停車場，雨就下來了，他一時想不起來要做什么，于是就返回來問我。當時，現(xiàn)場的客戶和同事都忍住沒笑，我是怎么都笑不起來，我想起了我老婆。對，我開始懷疑起這雨有問題。”這讓我差點噴他一臉。
“你看你就是不信，你聽我說完。還有個事，就在前不久，有個民宿項目，邀請我們過去談，我們開車去鄉(xiāng)下，開著開著就下起大雨來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到右邊不遠的田埂上跑著十幾個背書包的小孩子，接下來你猜發(fā)生了什么？”
“發(fā)生了什么？”我配合著他的節(jié)奏。
“孩子們跳進田里，在淤泥中玩耍滾爬。這太反常了不是么？我讓同事停車，一起觀察。他說孩子們貪玩，有什么的。”他停下來了，我知道他又要出大招了，他確實會講故事，他老婆沒看錯人，“雨很快就停了，孩子們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他們爬上田埂，有趴著的，有坐著的，有站著的，都沒說話，至少有十幾分鐘里——車內(nèi)的歌曲切換了好幾首——他們像是清醒過來一樣，看著一身泥不知怎么辦，呆了好一陣子，才繼續(xù)往村子走去。”
講到這里，他剎住了，盯著我，等待我的反應。我說不出話，如果這只是故事，確實不可思議，如果這是真實發(fā)生的，簡直不可思議。我沉思了一會兒，窗外的云層沒有下雨的意思，一切都凝固了一般。這次輪到我低聲吐出一句話：“所以，你打算出逃。”
“對，這一定是一場陰謀，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我知道怎么保管自己，我把身邊每件事都記錄下來，保管好，然后我不會去喚醒腦袋里的它們，你看，”他拿起筆記本，指著那些圖表，“這些是右腦負責的情感，這些是左腦負責的理智，這一塊是潛意識——這是我最頭疼的，我不知道怎么管好它……”
“你覺得接下來會怎么樣？”我打斷他，確實聽不懂他的解說。
“你想象一下？”他又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這笑容令我發(fā)毛，沒等我回答，他又說，“我聽說已經(jīng)有動作了，不只是我看到雨的問題，很多人都看到了，他們開始實施計劃，當然他們是真想逃出去的，逃到新世界去。”
“新世界？在哪里？”
“不是你想象的新世界，還在這塊土地上，他們正在啟動隔離計劃，嗯，比我這樣的方案更封閉更安全，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做到的，簡單說，他們把自己的腦袋關(guān)起來了，需要密碼才能打開。然后等一切平息再登場。”
“無論對方是誰，這有什么意義呢？”
“你是不是傻？簡單的人更快樂，簡單的關(guān)系更好發(fā)生，簡單的需求更好滿足，簡單的秩序更好維護。”
“我覺得，有沒有一種可能——當然我是純屬想象哈——頭腦單純的物種會不會更好養(yǎng)？也更美味?”
我說完，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這話讓他有點慌，他拿著筆記本的手在顫抖，自言自語著：“我怎么沒想到，我怎么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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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于下來了，迅速在天地間拉開巨大雨幕，看起來要下很長時間，有幾串雨水順著窗玻璃爬動。
他顫抖著手拿出筆，貓著身子，在筆記本上亂涂亂畫，我寧愿相信他是因為驚喜才顫抖。忽然，他抬起頭來，聲音有些急促，“我該回家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沒留他，一輛出租車掀開雨幕一角，他打開后車門，鉆了進去，車子很快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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