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自己隨筆散文
記憶中那些年頭啊，什么都缺，柴米油鹽醬醋茶……
最缺的是水！
除夕的夜，有舅家的表哥從三、四里外給挑過兩桶水來，那應是母親的娘家人送的最好的過節禮物了。
翻過家院后面的山梁，有一條山溝，山溝里有一冷泉，常年不干涸。山前山后的好多莊戶人家，就是靠它一滴一滴的滋潤著。當然，麥收過后水的里面會有蝌蚪，知了瘋叫時也會有小螃蟹從水里面爬出來，樹葉凋落了，周圍的石縫里還會有青苔或者蕨類生長，若是下雪，泉周圍的地上常常會有口渴的小獸來回的梅花般小腳丫印子…….
山雖有泉，但又過分地吝嗇了它的涓涓細流。
故鄉所在的地方，除了春旱和秋旱，在冬天也時常沒有多少雨下。于是，家鄉便賜給了我們這群生長在山溝里的小孩一份揮之不去的活：等水。
那情景就像電視里干旱地區的紀錄片——黑色的灰色的鐵皮水桶，個挨個擺在泉眼邊；一個或者倆個土頭土腦的小孩貓在附近的石龕玩，或是騎在山坡上的馬尾松樹上，一邊等水一邊鉤松籠子柴禾。太陽快要落山了，石縫深處的一股細流還是那樣的不慌不忙。
到如今我還清楚的記著我家的兩個水桶，黑鐵皮的能裝下十二水舀，白鐵皮的能裝下十四水舀。等到桶都滿了，再回家喊了大人挑回家，倒進廚屋窗臺下的大水缸里攢著。
年齡再大一些時候，我敢在半夜去那個冷泉擔水。一夜沒有人等，會有滿滿的一泉。每當黑夜走過山梁上的那片馬尾松林，呼呼風起，松濤陣陣響聲如咽，拿燈火一照，碰巧就照到樹枝上不知是什么動物紅紅的眼睛，頓時就有一股涼氣冷颼颼從頭皮乍起，麻了整個脊梁骨。于是開始敲打著水桶出聲，或者使勁的偽裝大人的粗聲干咳，一是給自己壯膽，二是告訴還未走近別的起夜擔水的人，這一泉的水，我護下了。如果你是擔了一趟剛走而泉里水還剩余，就別再回來擔第二趟了。其實那時是真的很害怕，因為，那條冷泉邊的偏僻的小路，老人說是狼道，半夜常有豺狼出沒。
多年后我帶了女友回老家，再去那個泉上擔水，泉邊是水剛被人擔走的痕跡，只剩下一小洼在泉底，使勁的舀上來，也就舀了不到半桶。女友非要擔擔試試，結果她踏上一個地堰窄窄石階時就磕倒了，水桶也扣翻了。那年，她十八歲，是第一次到我家。后來，我問她為何喜歡我，她說，第一次見到我，好像是在哪兒見過；再問到底為何喜歡，她說，她是第一次見到了在我家的門外的山坡上，處處盛開著那么多五顏六色的花兒。
經過有著冷泉的小路，轉過又一道山彎，就能走到姨家。小孩子總是愛去姨家的。后來，我工作了，去姨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的一次去是幫姨家采摘山楂是在十年前了，趁著有收水果的大車開到果園邊上，價格也還好，姨家就多找了幾個人采摘。那時我正要把著車子往前開，突然聽到一個人說，這個孩子，我認識你！
我停下來望過去，就見一個佝僂消瘦的老人目光柔柔地看著我說，我認識你。
我很驚愕——
你不記得了吧，有一年我去冷泉邊，你停下正洗的衣服，你把水讓給我，說，水你挑走吧，我去別的地方。你打小就心眼好，現在我的孫子都有了，在孫子們面前我常說起這事，你讓我記得了半輩子呢！
我端詳一下眼前的老人，無法尋覓她年輕擔水急于做飯勤苦操勞的樣子，也記不的我把泉水讓給了誰的事情。但算一算，這應該是三十年前了。其實，那又怎能算的上一回事呢？會讓一個人記住了那么久！
姨的家后來搬到了城里住，她家的老房子還在，只是院內蓬蒿生長，墻皮已斑駁陸離。好在院子周圍長滿了香椿樹，還有家前山洼里的一地板栗茂盛自在地成熟，所以吸引了姨家表弟在春天和秋天里回到老家去，收獲綠色食品又稱作是原生態的東西。后來，我去過姨在城里的新家，那是很漂亮的一個小區，翠竹成墻，彩磚鋪地，但姨還是保持著農村里習慣，在陽臺上的花盆里不種奇花異草，卻盆滿缽溢地種了一簇一簇的韭菜和辣椒子。
綁扎起木柴做門，砌一道低矮的石墻做院。柴門只是虛掩，也就擋擋周圍森林間的小獸進不了院子，也就是擋擋回家的雞狗鵝鴨不在夜里受驚走失。也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柴門虛掩的家園和伺機叼雞的饞嘴小獸們一齊從視野里漸漸消失。一種叫作“城”的大腳板，轟轟烈烈從遠方踏過來，趕走了山間的百靈野味，狐狼們，更是躲得無蹤無跡。
嶄新的樓房高高矗立。
白日和黑夜，房門緊閉著，有鐵柵欄封著玻璃幕墻，有厚厚的防盜門和密碼的鎖。
防著誰呢？自然界那些靈牙利齒的生靈，或是絕跡了，或是都被關進保護區了。
門外匆匆行走的，只不過是陌生的人。
有米有面有柴有水……什么都不缺的日子也不知是從什么時間開始的。路寬敞了，車多了，在大道或者是村口的高桿上，夜晚都有監控紅色的眼睛在那里瞄著，像貓頭鷹的眸子。如此，看家的狗的崗位于是可有可無。
而我，每回夜歸，走在道上，十字街頭，燈光眨閃，仿佛所有的“眼睛”都在監視著我。
我和那一群陌生人，都成了晝伏夜出，神出鬼沒的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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