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政隨筆老婆大人這道菜散文
深夜下班，回住處的途中頓感饑餓。環(huán)顧街兩側(cè)，夜市已收攤，只有遠(yuǎn)處偏僻一隅仍亮著燈。遂加快腳步前往。
至近處，只見兩口大鍋繚繞異香。天這么晚，室內(nèi)竟座無虛席。抬頭看去，招牌跳躍的彩字顯示《味，無味》。看后，心下納悶不解。乃問鍋中是什么。
隨答：特味雞塊。
好奇心驅(qū)動我說：買十元的打包。
那師傅不慌不忙，從一口鍋中撈出一勺皮色略呈枯黑的雞塊打包，又從另一鍋中撈出一勺腐爛的灰白色雞塊打包。稱取后，他麻利地遞給我說走好。再無二句言語
回家，取出一瓶老酒。打開雞塊觀其顏色，竟有一種倒胃的感覺。餓的沖動，促使我還是夾起一塊黑枯雞塊，送到嘴里。頓覺那雞塊肉堅韌，入味極深，麻辣之余，又有一股甜意溢出。
我端起酒杯，配之以飲。只覺香透五臟六腑，舌蕾俱裂，全身發(fā)熱，額頰汗出。咂舌，擦汗，稍息，復(fù)夾起腐白雞塊，入口品嘗，頓感寡淡中有一股潤滑。一味皆無，純?nèi)√烊唬粎s鮮極，淡極。正好克那口中繁華的雜陳。
兩者共享，實在妙不可言。黑枯雞塊，味繁而濃重，有一種百味雜陣，飽經(jīng)滄桑的力道，讓人體會到社會的味道，人們拼搏的味道，也可以說我走過的人生味道。腐白雞塊，淡而凊香，一股暖流回腸，溫柔之鄉(xiāng)的味道，是老婆持家的味道，是愛的味道，是天地自然的味道
食畢。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味，無味。好妙的招牌。猛然想起，不過是南宋辛棄疾詞的尋摘。辛詞有云：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
想一想，淡笑。想起生活中的瑣碎，悔不該曰常中因吃飯和老婆拌嘴。總以為，自己在外，終日勞苦奔波。而回家，常覺得老婆做的飯不咸不淡，少滋沒味，夫妻生活不冷不熱，曰子過得好象少了點(diǎn)什么。
薛向輝拍攝
今夜，無意品嘗的一次意外之鮮。再想辛棄疾的詞中金句，我默然良久，豁然頓悟。現(xiàn)實的，虛幻的。真誠的，誘惑的。有形的，無形的。味，無味。材，不材。羈絆與解脫。人啊人，究竟能不能全然斷絕人間的執(zhí)著。太過清高，反而不真實;太過浮躁，反而多煩惱。想一想，老婆大人雖沒有大開大合，熱情奔放的生活情調(diào)。但恬淡，不爭，自然，隨緣，這可是她以一貫之的主題。
我進(jìn)入社會，就喜歡沉浸于書寫文字的激動。我所寫的，老婆你半點(diǎn)不懂。你與我，交流只是日常對話。談話舉止，沒有大浪濤沙的洶涌，少有熱情奔放的激情。
漂泊在外，我經(jīng)常品嘗飯館油膩的厚重。偶爾回家，吃的是不曾發(fā)酵的硬饃，水煮紅薯拌面的紅薯湯，只加油鹽的蘿卜菜。對此，我常有抱怨。老婆常說的是，家常飯，吃不煩，想吃才感心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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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想想，一生當(dāng)中也曾參加過多少婚宴，壽宴，朋友宴。但往往在酒酣耳熱之際，望著殘肴酒桌，杯盞狼藉，客人散去，頓感滿屋荒涼，須臾的熱情在揮手的寒喧中漸漸消退。最后，誰都會要扯出幾絲感嘆。一生來來去去的吃喝，餐桌上那無盡的親熱，舉杯相碰的誓言。一旦轉(zhuǎn)身離去，有多少人記住了彼此的名字，大盤大碗大油水的盛宴，你到底品出了什么滋味？
在床上，我奮身坐起，披衣下床，踱到窗前，看著外面都市，萬家未息的燈光依舊。我猜想，每扇窗的里面，也同樣在發(fā)生著他們?nèi)粘５默嵥楣适隆?/p>
靜靜地，我看著遠(yuǎn)處的夜景。現(xiàn)在，又想起我常在老婆面前說的那句抱怨的粗語：
“做的啥X飯，真讓人難以下咽！”
想到這里，我心生層層悔恨。而老婆，她聽到這話，從沒有一次惱怒，總是小聲說：
“做的不好我再重做，別發(fā)牛脾氣。氣傷了身體沒人替你。”
那時，我只有用眼直直地瞪她。她那讓人發(fā)不起脾氣的話語，我那時根本不知道珍惜。現(xiàn)在想想，老婆做的飯，即便再難吃，也是加了愛的佐料在里面，那就幻化成了人間難以買到的美食。現(xiàn)在回味，那食之無味的三餐給了我一個完美的答案。世間的一果一蔬，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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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昧于世俗的價值，往往嗜濃好肥，趣香逐辣，豈知天地萬物無論愚賢，酸苦，貴賤尊卑，都有其自身的價值。上帝只讓你擁有你自己該有的。簡簡單單，是一種大味大美，家常菜肴有最原始最真切的樸素真髓。
從此，我拋棄了味覺的貪嗔。什么菜色美味，對我沒有了太大的差異。認(rèn)認(rèn)真真，去品嘗家常飯的清淡芳香，也不在意老婆能否做出陶醉，沖擊，觸動我味蕾的飯食。
味，無味。餐館黑白兩雞塊，兩種滋味讓我如此感動。多好的名字，讓我為此想到很多。以至于深夜，伴燈信筆隨書寫了這許多。家有丑妻是個寶。
親愛的老婆，呼喚你一次，愛妻。你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常飯。你不受任何調(diào)味品的干擾，拋棄濃濁，呈現(xiàn)清淡。
啊！我老婆能無味，而能入味，味無味處求吾樂。我為何不無為，而后有為，材不材間，過此生呢？
陳建政
2017年5月于鄭州
作者 陳建政
編輯 李偉鋒書簡
攝影 薛向輝
注 圖文無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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